抹茶蟹圆子

首页 私信 归档 RSS

南方七月

柒書:

夏秋快乐❤


去年是《溯洄》,今年换了个画风,还在还在。




南方七月


 


2016.715


 


 


>> 


 


“最开始见到你那会儿,你在江边想什么呢?”


“我想,再等五分钟,就跳下去。”


“……”


“然后你就来了。”


 


 


>> 


 


这个城市沿江,浩浩汤汤地把钢铁森林分到南北两岸。蜿蜒的山线、漫长的坡道和聒噪的蝉鸣一起,勾勒出夏天的模样。


河谷地区总是有那么个难耐的季节,白天放晴,云层偶尔不那么厚重。灼热的阳光将柏油马路晒得滚烫发亮,然后经过一夜的风漫不经心地安抚,重新归于寂静。


晨光温柔地越过黎明,山城就是这个时候苏醒过来的。


“那就明天见啦——”


“路上小心!回家好好休息!”


王俊凯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听到了,旋即朝酒吧的同事扯开一个阳光开朗的笑。




卷帘门缓缓落下后,他打了个哈欠。抬头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眯了眯眼,想今天又是大晴,王俊凯反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咬在唇间后最终没点,他就着这个姿势揉了揉眼,因为长久的熬夜有点生理泪水渗了出来。


那根烟被王俊凯拿下,舍不得扔掉索性别在耳后。他伸了个懒腰,这才不慌不忙地推起小巷边停的一辆半新不旧自行车,长腿一蹬,洒下一串轻快的铃声,离弦之箭般欢乐地绕过错综复杂的巷子,朝江边驶去。


王俊凯在这间酒吧干了快一年,工资勉强够得上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标准,无奈只得昼伏夜出,活的像只猫。




酒吧生意鼎盛时一直能闹腾到四五点,等再收拾好一地残骸,理所当然的天就亮了。这样的生活王俊凯过了一阵子,已经很能习惯。他和酒吧老板年纪相仿,同是大学毕业,生活不易,只得学着妥协,放下那些专业的东西,在山城的阶层夹缝里苟延残喘。


不同的是,他喘得没那么狼狈。




经过一夜的劳心费神,王俊凯骑车到一半,便有些疲惫。他长腿一支,停了车,正好在江边。清晨的江风吹面不寒,岸边杨柳依依。


王俊凯推着自行车走,从裤兜里拽出耳机线。一夜的重金属摇滚轰炸,他挑了首轻音乐,慢条斯理地踩着节拍走,权当散步。


等沿着江走到下一个公车站,再往前错开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小街,就到家了。


 




山城人民对于早起锻炼的热情在冬天时容易被浓雾打消,而盛夏时节,也不会选择在江雾弥漫又非常潮湿的江边,故而长江东流,盛景无人观赏。


王俊凯一个人,听着自行车胎碾过马路、不时磕碰石子和树叶的声音,沉默得近乎苛刻。


他的既定路线一直往前,逆流而上。王俊凯觉得有些口渴,江风吹来水中泡涨了的腥味,远处有一艘船顺着细小的波浪轻微起伏,一个红色的救生圈很熟悉。




然后船开了,王俊凯的视线情不自禁地随着那艘船动。一路破开江面,只朝着远处的码头去,另一侧的岸上高楼林立,处处显示着倨傲的不公。王俊凯眨眨眼,心不在焉地叹了口气,与其哀怨贫富悬殊,不如想早上吃什么。


脑子里从豆腐脑到小面转了一遭,王俊凯一抬眼,却见前面大约二十米的江边,有个少年人趴在江堤栏杆上。


他皱了皱眉,往前再走一些,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非常清秀好看的侧脸,与那些成天在电视综艺上吸引迷妹的偶像不同,他眉宇间缭绕着一丝半点不健康的愁云惨淡,这让堪称完美的五官蒙上一层阴翳。


王俊凯停了自行车,靠在江堤上,手抄在兜里走过去。


他一个人惯了,向来是不愿意理会旁人死活的。然而这是他入夏以来,早晨在江边见到的第一个人——这条路偏,公交线路只有两条,他不像是等车,至于江景,多的是地方比这里更好看。


王俊凯再向前走了几步,和那少年相距不过五米。




“喂,你在这儿干嘛呢,看风景?”


好似被吓了一大跳,那人扭过头,露出个片刻的惊恐表情。旋即他像是平复了心情,朝王俊凯礼貌地点点头,又不愿意说话了。


他看向王俊凯的眼神充满警惕,而王俊凯却毫不在意地,只是靠在他旁边,把那根吹了风的烟拿下来点燃了。


“大清早的,六点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个年纪的人在外面。”




王俊凯自顾自说完,吸了一口烟夹在指尖。他久违地呛了一口,任由红光轻微闪烁,垂着眼注视面前潺潺的江水:“……毕业了,熬夜?”


少年大约看出他没有恶意,大发慈悲地开了金口:“还没。”


王俊凯单手撑住太阳穴,扭头看他:“这边地方偏,治安也不算特别好,你就不怕遇到坏人?——比如我。”


少年轻巧地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挑起,却没说话。


王俊凯突然想到最开始窥见他的一丝脆弱,把烟叼着,含混不清地说:“你不回家?”




“没家。”一下子倒是打开了话匣子,少年目视前方,像诉说什么很平常的事一样给他讲血淋淋的故事,“前天我期末考完,回家发现我爸因为欠债跑了,我妈在我小时候就和他离了婚,房子被那些债主拿走,我什么都不剩下——”


轻描淡写地踢了踢脚边一个背包:“除了这些。”




王俊凯的心揪了一下,他见不惯太过年轻的人这样沧桑的口吻,却又戚戚地开口:“你没地方去?”


“嗯。”


“叫什么?”


他会这么问,本没指望对方回答,却不想过了会儿,就在王俊凯耐心都要耗尽的时候,他终于不再深情地与长江水对望,分给王俊凯一个眼神:


“王源。三点水,源远流长的源。”




拍了拍他的肩膀,王俊凯掐灭了那根烟,说不出什么心态。他突然涌上来一点难过,仿佛从这小子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于是俯身捡起他那个轻巧的背包靠在肩上,往后走两步,全程王源只是看他,没说话。


王俊凯把自行车推过来,大拇指别过铃铛按钮,清脆的声响唤醒了第一道晨曦。


“我叫王俊凯,实在没地方去,我可以收留你。”


 


 


 


>> 


 


随王俊凯走过一路喧闹的小吃摊,拐进地形南北蜿蜒的小巷,最后还穿过了一个便利店,这才停在了一栋居民楼前。


晨光被这群在光鲜亮丽的城市中苟延残喘的小巷折得乱七八糟,一脚一个影子。王源见王俊凯熟练地把自行车锁在阴暗的楼道间,往外走两步是家很小的川菜馆,看上去卫生条件一般,油烟味很大。


他木然地跟在王俊凯背后,看他开了铁门的锁。


王俊凯的“家”在二楼,走过一条潮湿的走廊,大约春天回暖的时候墙壁还会渗水。但王源好像不在乎,一直停在了王俊凯的房间门口。




他住单间,带卫生间和空调,窗户用报纸贴了一半,而另一半也关着。


王源脱了鞋,自来熟地朝那边看,就要伸手去碰时,王俊凯出声制止他:“别开,下面油烟味重,开了一会儿整个房间都是那个味道。”


这人说完话,打了一个哈欠。王俊凯熬了一个晚上,生物钟到了“睡觉”的时候。他给王源说了一些有的没的,热水怎么烧,空调遥控器在哪里,交代完这些,便一头栽倒在房间当中的床上,把被子卷过来遮住眼睛,睡了。




王源在床脚坐了一会儿,打开自己那个书包。


他从书包深处摸出一部手机,上头波澜不惊没有任何未读消息。王源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把卡拔了。


然后是他的两件衣服,王源把它们重新折好,举目四望一遭。王俊凯这个单间虽然不大,家具齐全,他放了两张桌子,一张搁了台看上去不太新的笔记本电脑,另一边堆满了书和废报纸,紧挨着一个衣柜。


王源于是拿了衣服站起来,去够衣柜的门。他自觉地把这些都收拾好,王俊凯的书收拢,腾出一半的空间,放上了他的卷子和课本。




床上的人换了个姿势,从平躺变成了侧卧,王俊凯睡觉不老实,两条长腿横过来,几乎占据了剩下的半张床。王源平静地注视他,最后吸吸鼻子,心想,这人到底是笨还是有捡破烂的习惯,什么东西都往家里带。


后来王俊凯告诉他,带他回家是因为一个人靠在江边孤零零的样子,让王俊凯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王源是个很安静的室友,他们俩活动时间不同,一个正常作息,另一个昼伏夜出。一般来说,王源被下班的王俊凯吵醒,一言不发地起来看书。


起先王俊凯还不记得家里多了个人,后来有次回来,正好碰上王源洗漱,他突然如梦初醒般倒退出去。王源莫名其妙,却懒得和他说话——事实上,自从那天王俊凯把他捡回来之后,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超过五句。


坚冰总有打破时。




等王俊凯再次回来时,他提了碗红油抄手,大约在楼下小吃店买的,用个纸饭盒装了。他放在桌上,紧挨着王源的数学卷子。


王源抬眼看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彼此都心不在焉地闪开了。


终于王源探出手把那碗抄手推到自己面前,再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哑:“谢谢。”他太久没说话,吝啬地说完这两个字便垂下眼皮,咳了两声。


而王俊凯的回应很简单,他“嗯”了声,破天荒的没有去睡觉。而是坐在王源旁边,看他的卷子,不觉笑了:“哟,你才高二呢?”




他打开了话匣子,和晨光一起,王源点点头,埋头吃抄手。小店里的东西味精加的重,分量虽然足可味道并不怎么样,闻着香,但王源吃得挺快,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了一碗红彤彤的汤,他站起来,端起去卫生间倒了。


王俊凯倚在床上打哈欠:“那你什么时候开学,生活费怎么办?”


平静开始的对话仿佛终于给这段诡异又冷淡的同居生活打开了一个缺口,王源把空了的纸饭盒连同塑料袋一起扔进垃圾桶,坐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了半个手臂。




“暑假补课,老师说借我学费。生活费我要自己挣,过两天出去找兼职……”他说到这儿时,突然停顿了一下,从王俊凯的方向,能轻易地看见王源鼻子轻轻抽动片刻,旋即他仿佛没法接受一夜之间一穷二白,终于后知后觉地难过起来。


他突如其来的悲伤迅速地像洪水决堤,虽不至于女孩子似的哭成泪人,但眼底红了一片。王俊凯没应对过这样的状况,他有片刻的后悔把王源捡回来,手足无措地想给他安慰,又不知能做什么。




王俊凯僵硬地朝他那边挪了下,故作轻松道:“怕什么,我大学还没读完,家里就把我扫地出门了呢,最后一年什么钱都是自己挣的……没你想的那么难。”


王源抽噎了下,瞪着一双兔子似的杏仁眼望向他,半信半疑:“真、真的吗?”


他头脑一热:“我给你找个兼职。”


 




王俊凯说出这话时,正值七月一日。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毫无保障就达成的承诺,也是王源第一次尝试无条件地去信任谁。


那天王俊凯熬了一夜,躺到九点后立刻带王源出了门。他们难得开始交流,王俊凯带他去买了换洗的内裤袜子,而后去了王俊凯以前打工的一家便利店。


他认识那里的店长,因为店面周边是学区房,离一所二本大学很近,来这里兼职的大部分也是学生。王俊凯对店长说这是他弟弟,对方打量王源几眼,便同意了让他来做兼职,开出的薪酬如果一直做到九月开学,足够挣学费了。




饶是如此,走出便利店时,王源脸上都是不可思议的愉快。


见他开心王俊凯也轻快,他漫不经心地抬手,落点径直在王源的后脑勺。他揉了两下,对方刚开始要躲,最终没有反抗。


王俊凯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他捂着嘴,又打了一个哈欠。


王源终于觉得哪里不对:“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夜间上班啊?”


一点调侃的促狭在他唇角蔓延开来,王俊凯听出他的不怀好意,放在后脑勺的手加重了力度,把王源的头往下压了压,然后义愤填膺地朝他竖了个中指。




七月的山城热浪滚滚,王源回到他和王俊凯的小居室。王俊凯打开空调,大字型倒在床上睡觉,王源推了他一把:“用你电脑可以嘛?”


他闭着眼“嗯”了声。


这一年南方迎来了一次罕见的大高温,王源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条件反射地抬眼,瞥了一眼正往外冒冷气的空调。


王俊凯翻了个身,膝盖一不小心抵在了王源的腰上。


 


 


>> 


 


王俊凯爱好小众这事,王源在和他合住不久后就知道了。


自从替王源在便利店找到兼职后,他们俩的作息彻底错开了。工作日,王源学校要补课,下午四点半放学后就去便利店打工。周末上全天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或者更晚一些才能够回家。


而王俊凯则是夜里九点多出门,带着一身酒吧里的冷气和夜风回来时,天微微亮。


他躺下睡觉偶尔会吵醒王源,对方一般不会言语,自己翻个身继续眯一会儿。王俊凯回来对他而言,也快到起床时候。


王俊凯没有女朋友,这是一开始他就发现了的。除了上次开句玩笑,王源从不问王俊凯做什么,他们偶尔会在清晨和黄昏遇到,都是一身疲倦。




自从找到兼职,王源变得更忙了,也瘦了许多。他奔波劳碌,很容易让王俊凯想起当初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


王俊凯的工作每个月可以休五天,他在一个周末请了假。


那天晚上九点,王源从兼职的便利店回来,提着一人份的盒饭,见到王俊凯时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问:“你不去上班?”


他瞥了一眼王源手中的盒饭,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放假。”


彻底勾起了好奇心,王源把盒饭放在桌上问他要不要吃,王俊凯晃了晃手机:“我叫外卖了。”他的话音刚落,王源一挑眉:“你到底干什么的?”




王俊凯被他疑惑的语气和与之截然不符的模样逗笑了,两颗虎牙明晃晃的。他们熟悉之后的这些日子,王源从来没见过他除了“困顿”和“迷茫”之外的表情,更别提一闪而过的明亮笑颜,不由得怔忪片刻。


王俊凯屈起手指,在王源脑门儿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在酒吧做调酒师,偶尔客串驻唱歌手。”


夜晚能够给许多不曾说出口的话一个好时机,王俊凯和王源在相遇的半个月后头一次有了面对面交谈的心情。




王源跟他说学校的事,远离校园有些日子的王俊凯听得津津有味。仿佛有些伤痕在逐渐痊愈,王源再说起家庭时,此前的漠然和心寒被云淡风轻取而代之。他的故事其实很普通,染上一点悲情色彩,王俊凯沉默地听,给他递过去一杯白水。


静静地说到遇到他之前,王俊凯突然提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那天还不到六点钟,你那么早去江边做什么?你在想什么呢?”江岸很陡峭,江堤是年久失修了的一截,翻过去矮矮的就能踩到水,王俊凯心中咯噔一下。




王源握着那杯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在想……再等五分钟,我就跳下去。”


回应他的是王俊凯的无语凝噎,来得与方才的即兴提问一模一样。


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被王俊凯紧张兮兮的眼神逗笑了。王源的眼睛完成月牙儿,他埋头看向水杯,顶灯大亮,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不过还好你来了。”


 




这话一出,王源感觉肩膀一沉,借着仿佛有人整个从旁边把他抱住。


重庆七月的夜晚,这个南方的城市闷得像一个蒸笼,不停地添柴加火。王俊凯的出租屋太小,开了空调一会儿就吹得瑟瑟发抖,关掉后迅速地出汗。


胳膊被抱住,王俊凯的下巴就搁在王源肩膀上,他用一个不像兄长也不似朋友的姿势抱住王源。手掌贴在背心,轻轻地拍了两下,声音轻言漫语地落在王源耳边:“没事了,没事……以后还有很久很久,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陪你。”




一字不落地听进了王源的心里,他垂着眼,睫毛仿佛两只翕动的蝴蝶翅膀不停颤抖。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他和王俊凯都因为热而松开了彼此。


王源的手从王俊凯抱着他的胳膊上滑下来。


起先面对空落落的房子,他没哭,一个人走在江边恨不得跳下去的时候,他也没哭。大约是终于有人注意到他的痛和无奈,有人来安慰他向他承诺——纵然那些听上去太理想主义——王源的眼睛迅速地发酸发烫,泪水涌上来,反复地打转,终于掉了下来。


他一边擦着通红的眼睛,一边听王俊凯说他的故事。




相对于王源的大起大落而言,王俊凯显得格外从容了。他提起自己的家庭,是个温馨的三口之家,养了两只猫,他用的字眼是“以前”。


王俊凯笑了一下,端起那个杯子喝水,他的唇印在王源刚刚喝过的位置。这动作让王源没来由地别开了眼睛,他觉得莫名羞赧。


“后来上大学,我跟家里坦白从宽了,我不喜欢女孩子,没法给他们传宗接代。于是我爸就把我扫地出门了。”王俊凯自嘲地挑了一下眉毛,“那会儿我还差一年大学毕业,原定的实习单位去不成,只好自己找,在大夏天一家一家的找面试,投简历。因为我们专业必须要有实习报告……”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王源迫不及待问:“然后呢,你怎么找到的?”


王俊凯叹了口气:“老师帮我找的,毕业之后我请他吃了顿饭。要是没他我可能真毕不了业,但现在你也看到了,和学的东西根本不沾边。”


王源张了张嘴,想问他专业和吃过的苦,话争先恐后地挤到舌尖,却猝不及防拐弯:“那你……现在做这个,不累啊?”


“习惯了,哎王源儿——你作业写完了吗?”




其实王俊凯随口一说而已,哪知这小孩立马色变,扑到床另一边的书桌前扯过卷子,争分夺秒地下笔如有神起来。


王俊凯对他越看越喜欢,他想起了那个拥抱,目的不纯地挪过去,从身后枕上王源的肩,朝着他耳朵吹了口气。


王源皱眉:“你别闹我,写作业……”


他笑了两声,隔着衣服去挠王源的腰和胳肢窝。很快骚扰得对方没法继续写,把笔一摔,大喊一声“王俊凯”反击,在床上闹成一团。


那一声中气十足的“王俊凯”让当事人愣了会儿,王源好像没这么喊过他,肆无忌惮,又朝气蓬勃。他扑过来,像一只小兔子那样灵活,柔软的头发蹭过王俊凯的颈窝,王俊凯顺势平躺,悄悄在他腰际摸了一把。


他愕然地发现,自己竟然对王源有欲望。


 


 


 


>>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王俊凯懊恼地想。


他那天晚上到底没有在家待太久,王源要写作业,天气又热。王俊凯坐不住,还是出门,骑着他那辆破得一颠石子路铃铛就响的自行车去了酒吧。


不用调酒的王俊凯在酒吧很受欢迎,他个子高长得帅,平时虽不常常笑,还经常一副爱理不理的拽样,仍然架不住旁人狂蜂浪蝶似的往他身边凑。他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朝替自己班的同事点点头,要了杯冰水。


同事比他活泼,咧嘴一笑:“凯哥,不来点酒撒?”




王俊凯点了支烟咬住,吸了一口,趁着吐雾的功夫睨了他一眼:“不来,家里有小孩,不太喜欢我喝酒。”


这话一出,旁边正预备着和他搭话的少年脸色一变,立刻走了。同事目送他,仍然乐呵呵地和王俊凯聊天:“咋个嘛,凯哥屋头有人了?”


王俊凯不知道怎么说,敷衍地笑了笑:“不准?”


同事一边擦杯子一边事不关己道:“好事,我就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出来混的撒。肯定是个学生娃,要对人家好哈。”




他说一口川普,王俊凯被他带跑了也跟着回:“好的,改天带来给你看。”


同事摆手:“我不看,那是你对象。”


于是王俊凯便哈哈大笑起来,给他坦白:“还没追到手,人家是名校的高中生,屋头窘迫些没人管,我就暂时管了。”


他话中有话得太明显,同事也不再多问,低头沉默地继续擦杯子。并水喝完了,王俊凯将空杯往他面前一怼:“还是给我来杯酒吧,心里难过。”




“难过什么?”虽然问着,却给他倒了杯伏特加。


王俊凯笑了,手指划过杯壁凝结的霜:“说不上来,只是有种还没开口就失恋了的感觉,他年纪太小了。伏特加像冰,喝下去却是火热的……你很懂我嘛朋友。”


他仰头一饮而尽,喉咙口像滚过了一团火焰,眼睛迅速地辣了起来,一层薄薄的雾气。


王俊凯把杯子还给他:“我回去了,他一个人在家。”


 




后来王俊凯想,还好他选择了回去。


他拧开门时,王源站在床上,手足无措地看向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王俊凯,你家下水道堵了……”


王源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什么都没干”,王俊凯叹了口气。这是常态,单间出租房上下隔音效果不好——他经常能听见隔壁一对夫妻吵架——于是理所当然的其他系统也不过尔尔,下水道是经常堵的。




王俊凯脱了那件落拓的白衬衫,里面是一件背心,恰如其分地勾勒他线条优美的腰身和肩膀,他拎起一张纸扇了扇风皱眉:“空调没开?”


“坏了。”王源简单地说,“下午就坏了,只能开热风。”


祸不单行,王俊凯几乎眼前一黑,修空调的花销在心里转了个圈,险些没把他打得趴下去。而他什么也没说,指挥王源走开:“你呆在床上别下来了,地方窄,我去把里面通一下……诶,你先把衣服穿上。”


王源只穿了件T恤,买大了一码,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


他“哦”了一声,伸手去够旁边搭在椅背的短裤。少年的身体柔韧有力,他站在床铺上穿裤子时,王俊凯默不作声地扫了一眼王源的腿——要不行了,太糟糕。




“你洗澡的时候发现堵了?”


“嗯,水下不去,里面积起来了。”


两个人的对话有一种奇异的默契,仿佛不需多言就能够领会彼此的意思。王俊凯本身穿的长裤,闻言只得脱了,他让王源递睡裤过来,侧着头去拿,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王源的,王俊凯感觉他瑟缩了一下,却仍旧伸着,没躲。


他扭过头,对上王源那双黑眼睛。


和最初遇见时相比,他好像胆子大多了,也对他产生了一点难以名状的依恋。王俊凯心中狠狠地跳动了一下,直觉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于是衬衫西裤的美男变成了背心大裤衩的美男,弯腰在堵了的排水口面前观察。


 




重庆的晚上闷热,一场雨将下未下,正是黑云压城的时候。


蹲在狭窄空间,王俊凯满头是汗,他捋了一把头发,把过长的刘海顺上去,露出英俊的眉毛。他修得专心,没注意到有人跑到身边来了。


这间出租屋很小,偏生王俊凯睡不惯单人床于是买了张双人的放在当中,更是把别的家具位置挤得不堪一击。于是一下床就在卫生间门口了,毛玻璃一隔,里间锁都锁不了,一个人住刚好,两个人就不太方便。


王源此刻就坐在床边,溢出来的水弄湿了地板,他一双赤裸的脚蹬在墙壁上,饶有兴味地看王俊凯认真的样子。




说不上来为什么,这种感觉很莫名,在此前的岁月里不曾有过——这个人远比其他的更让他感到安心,房子又破又小,他却把这里当家了。


“小破房子。”


王源的脚尖轻轻点了一下王俊凯的胳膊,两边皮肤微烫地接触,彼此都是一怔。


窗外一道雪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惊雷炸响,大雨倾盆。


 


 


 


>> 


 


雨声仿佛要将天花板打穿。王俊凯不知道什么情绪支配了他的理智,这样不受控的感受让他慌张,却又十分庆幸自己的冲动。


他把工具一摔,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朝王源逼近。听到王源的呼吸声时,王俊凯眨了眨眼,旋即吻上了他的唇,手固定在王源两侧,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埋头吻他。感觉王源的手犹犹豫豫,王俊凯索性抓住了,让他搂自己的腰。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舌尖交缠的那一刻,很多事情突然乱了。


王俊凯忘了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事实,只觉得这一刻他想要拥有王源。




夏天衣服轻薄,彼此磨蹭两下竟都起了反应。王俊凯有些尴尬地放开他,正要冥思苦想道歉,脖子突然被一条手臂压下,借着王源生涩地重新吻上来。


接吻对王源来说太陌生了,他从来没有主动过。只知道蹭着王俊凯的嘴唇,那两片平时经常毫无血色的柔软泛了一点点红,显得十分好看,王俊凯愣在原地,他半跪在王源身上,对方像只小狗一样,不知所措地吻他。


王俊凯很快反应过来,他狠狠地压下,抱住王源,头埋在他颈侧,虎牙去咬他的耳垂。他听到王源笑,说痒,轻轻地推他的肩膀,欲拒还迎。




王俊凯不理他,兀自舔弄耳垂,咬过脖颈和锁骨——暗示意味太浓。他甚至清醒地想,如果王源表达出了半点不情愿,他就放开,好好地和他道歉,然后退回之前室友的关系。对,最好连朋友也不要做。


但王源悄悄地在他掌心画了一点,一边笑,一边搂住了他的脖颈不放手。


心旌一动,王俊凯吻在他唇角。他听见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铺天盖地的潮湿涤荡了白天的闷热,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他问王源可不可以,说这话时,王俊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了。王源捧着他的脸,眼底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湖。




这一晚重庆的雨下了很久,听说江水涨潮,又听说哪里低洼被彻底淹没了。


褪去了炎热的夜晚,王俊凯翻了个身,他感觉背后很快有人黏上来,索性又翻了回去,手一伸把王源整个搂进自己的怀里。


他亲了亲王源的额角,充实地想,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王源交了个比自己大的男朋友,这多少与他此前规划的人生道路大相径庭。可一切顺理成章,来得也十分迅猛。


他没来得及反抗,迅速地沉入了这段关系。


第二天王源起不来,他觉得后背痛。前一夜空调坏掉、下水道堵塞,后半夜还停了电,本是凄惨无比,有个人一直握着他的手。王源勉强睁开眼,王俊凯正坐在床边抽烟。


可怜兮兮地说:“我不想去兼职,好累。”




桃花眼扫了他一眼,王源正要爬起来,被一只手按回去。王俊凯在桌上放了一瓶水:“我替你,反正最近调休。你多休息一下。”


他站起身,刚走出两步又回来,自顾自捡起王源的手机:“这是我电话。下午结束之后哥带你去吃火锅。”


某个称呼不能更顺嘴,直到骑着自行车沿江路过第一次遇见王源的地方,王俊凯才回过神来,笑出了声。


他的某种“相依为命”的流浪文艺念头,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




朋友对于王俊凯来替王源上班这事颇有微词,到底没说什么。他中午发短信给王源,问他有没有起床,对方回说买了楼下小吃店的抄手,王俊凯始终觉得隔着一层纱,他试探性地发消息:“幺儿,下午把作业写了。”


这个称呼带着千万分的旖旎和暧昧,王俊凯喝了杯绿茶,他再看手机时,屏幕上明晃晃的王源两个字。


他说:“好嘛,晓得啦。”


说不出的轻松愉快。




下班后王俊凯让王源在某个广场等他,见到他时,眼睛迅速地亮了。王源高高瘦瘦,逆着夕阳,靠一根路灯,他穿了件涂鸦夸张的T恤,短裤,露出膝骨,隐约能看见前一夜跪过的痕迹,王俊凯走过去,轻快地揉他的头。


两只手牵在一起,在重庆街头没人会说些什么。他们踩着夕阳往前走,王俊凯单手推自行车,谁都没说话。


他到底受不了这种沉默,问王源:“你今天做什么了?”


王源掰着指头:“起来发现下水道通了,洗了个澡,然后把明天要交的卷子都做了。下午看了会儿新闻,听了英语……然后就等着你打电话。”




王俊凯:“你想好了吗?”


他满不在乎地说:“我连跳不跳江都能想好的。”


“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你也不了解我。昨晚我冲动了,我不太愿意耽误你,但我是真喜欢你——”


“我知道啊。”王源打断他,街边熙熙攘攘,他们停在一个红绿灯口,街对面火锅店人满为患,方言围绕在身边,天空澄澈,地平线上一轮雨后的金色夕阳。




王源笑得很温柔,他的眼型圆圆的,笑起来却有卧蚕:“你自己也不富足还收留我,心眼不坏;在酒吧上班没乱搞男女关系,洁身自好;那天我说家里的事,你就自己坦白,说明‘有借有还’——重庆这么多人,我遇到你,挺好的。”


纵然已经被这番话掰碎了的温柔弄得心头一软,王俊凯还逗他:“那要是我一开始带你回去就目的不纯呢?”


王源不理他的玩笑:“你不会的。因为你说,‘看到你就想起自己’。”


两个人一起孤单,那就不算孤单了。




他捏了一把王源的脸:“没事了王源儿,你高三的学费我帮你出,考上大学好好学习。等这两个月弄完,我再换个白天的工作……以后晚上就有时间陪你。等你毕业,顺利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攒一套房子,再养条狗。”


王源反问:“你也定了吗?和我一起?”


他放轻了声音,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勾过王源的脖子,吻在他额头上稍纵即逝。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夜风习习,竟然一点也不热。


“是啊,从今天起,我们一起好好生活。”


 


 


>> 


 


七月十五日,重庆在一场大雨后放了晴。


我带你去看天荒地老。



评论

热度(1786)

  1. 抹茶蟹圆子柒書 转载了此文字